随笔 · 2021-12-05

文章漏掉一个故事，一个跟黄金有关的故事。黄金是肉夹馍跟那家做金融地产的协和方元系产生交集的纽带，也是勾勒潼关县政府在肉夹馍风波中所扮演角色的关键。

潼关曾是全国第三大产金大县，有“华夏金城”之称，黄金产业一度长期占全县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95%以上。2017年《财经》杂志报道的“190亿黄金骗贷案”涉案地之一正是这里，但百亿黄金骗贷案跟上世纪初潼关黄金引发的系列案相比，只能算毛毛雨。

潼关金矿以品味稳定，埋藏浅，易开采著称，早期附近庄上农民骑个自行车，带个铁锹就能上山挖金子。

协和方元系老板成建礼的第一桶“金”就来自黄金。

1984年成建礼开始淘金不久，国家开放了金矿开采权，提出“大矿快上，发展经济”。潼关跟其他地方一样，采用国家、集体、个人一起上的经营模式，一时间，潼关黄金开采热潮蔓延开来。到潼关采金的，有附近乡镇、省市一些部门，有当地集结形成的乡霸，也有外来抱团聚合的金霸。成建礼在其间巧妙开拓了民企与国企的合作模式，于历次政策调整中幸运的活了下来。

然而像白鹿原上的土烟一样，黄金带来财富也带来诅咒。各种势力为争夺金矿，在潼关爆发过“刀斧战”、“土枪战”、“土炮战”，聚众斗殴，抢劫敲诈，血腥暴力程度不逊于八九十年代香港街头电影。

矿产资源争夺背后是权力争夺。新世纪前后潼关县委政府和公安司法部门已几乎全部沦陷在黄金利益链里。原公安局长和原局纪检委书记各自支持一股势力，互相较劲，你死我活，一方聘用黑社会头目做警风监督员，另一方幕前马仔是在逃杀人犯。潼关县先后闹出14岁父子假警察、20多名干警以警车围堵县委大院“要官”等恶性事件。由于风评差，怕挨骂，有段时间潼关警察上街都不愿意穿警服。

这段历史终结于2002年。伴随金矿政策调整，潼关县公安系统两股势力先后覆灭，金矿开口由原来的四百多家骤减到二十几家，县委书记、县长在2003年被撤职、处分，野蛮争抢时代结束，潼关黄金产业进入新时代。

成建礼也在2002年撤出在县办金矿的全部股份，离开潼关去到省城西安，并最终选择房地产行业开启了个人新时代。

但对潼关县来说，黄金产业最大的负面影响不是之前的暴力，也不是后来的污染和矿难，而是终将到来的“枯竭”。

2012年，潼关县政府开常务会议研究肉夹馍品牌推广，以及潼关县就业服务局局长屈育民亲自登门拜访做肉夹馍生意多年的王华锋，都是以2011年底潼关县被列为国家第三批资源枯竭型城市为背景进行的。

从这一年开始，潼关县经济增长进入下行通道，2011年县GDP增长16.2%，3年后的2015年第一季度，GDP直接掉为负增长。相应的，县地方财政收支不平衡逐渐扩大，从2011年的6亿多扩大到2015年的超过11亿。

但2015年只是更糟的开始。在此之前，尽管缓慢，潼关县地方财政收入还有增长，这一年之后，地方财政收入调头直下，逐年萎缩。至去年，潼关县地方财政收入只有1.07亿元。

1.07亿元是个什么概念呢？直接换算成北上广深学区房可能有点残酷，也不公平，还是做个纵向比较吧，2011年潼关县地方财政收入是1.47亿元，经济发展了10年，通胀来了好几轮，县地方财政收入反而不如10年前了。

由于数据不好看，2016年潼关县政府工作报告，提到地方财政收入，不再跟上年对比，而是回顾“五年计划”，跟5年前做对比。然而之后数据继续下降，跟5年前对比也没有优势，提到这个数据，变成“超额完成了年度任务”，再然后，计划也开始修订后，变成了“主要经济指标位居全市中上游”。

这几年，潼关县历年政府工作目标都提到了“加快产业转型升级”，“加大可持续性财源培植力度”，现实却是，“转型步伐不快”，“财政收支矛盾突出”——去年潼关财政支出超过15亿，而地方财政收入占支出比例只有7%，地方基础运转全靠转移支付和政府债务维持。

所以肉夹馍畸形维权的背后，实际是县域经济走投无路的挣扎。

自2015年商标申请通过后，潼关肉夹馍作为产业转型成果和转型方向多次在政府工作报道中被提起，并在最近几年被列为潼关县第三产业的支柱产业，希望以此带动粮油、调味品、电子商务等行业发展。

但是黄金产业在10年前的年产值已经达到二三十亿元，而肉夹馍一直到2018年才刚刚做到2亿产值，黄金衰败后的空白，显然无法用肉夹馍填补。

大概10年前，已扎根西安的成建礼跟潼关县政府签订了一个开发协议，宣布投资10亿再造潼关古城，这是潼关县寄望以旅游业替代黄金的关键项目。目前这个项目上没有完工，宣传的投资额已水涨到25亿。

深耕金融地产多年的协和方元系大概万万没料到，那个小小肉夹馍生意，会比他们押了重注的古城旅游项目更早火遍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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